高達的駕駛艙

May Aresko Lam

高達於8歲時因病而四肢癱瘓，由於全身肌肉無法自主活動，高達一直臥病在床，只能以說話向家人表達他的需要，一切起居照顧完全由家人照顧。不幸地，至親的媽媽及婆婆在高達發病後不久分別離世，他卻沒有機會送別。

從此，照顧高達及妹妹的責任亦落在爸爸身上。現在高達要透過氣管造口及呼吸機維持生命，家人需每天定時為他抽痰及轉身。雖然這些照顧對高達的身體是極為重要，然而這些「幫忙」卻每每令高達感到極為辛苦和不安，因為每次轉身/移動，甚至只是微少的身體觸碰都會令他身體抽搐；若高達需要坐起來或外出覆診，呼吸機的移動更使他非常憂慮，甚至因過份緊張而出現缺氧。

因高達的身體狀況一直都不太穩定，他一直停學直到他早幾年的狀況較為好轉可以回歸校園生活時，想不到返了數月後卻因細菌感染又再無了期暫停。爸爸觀察高達甚少表達自己的感受和想法，對於自己的病及媽媽和婆婆的離世，至今高達都隻字不提。因此，有社工將高達轉介給我跟進，希望可透過不同形式的介入，探索高達的內心世界。

當我接過這個案時，很難想像，從8歲起高達經歷了種種 “失去”： 失去健康、失去能力、失去至親、失去正常成長及學習機會、失去自主⋯⋯12年了，他會是怎麼麼過？還記得第一次與社工一起家訪，看見高達的狀況，心中也不禁有一個疑問：「我可以怎樣和他玩？怎樣透過遊戲進入他的內心世界？」。雖然過往也曾與全癱病童進行遊戲治療的經驗，不同之處是那位5歲的小女孩並沒有那麼複雜的背景呢！當我第一次與高達傾談及接觸時（當時他只有19歲），他都像一般的年輕人一樣，多以「唔知」、「是但」作回答，但在我向他發出「我每個星期來跟你一齊玩遊戲好嗎？」的邀請時，他竟然說：「好！」。那我們的探索之旅就這樣開始吧！

在每次的遊戲時間，我都會設計1至2 個活動跟高達一起玩。起初，高達的表達都比較簡單，亦需要較長的時間去完成。慢慢地，看見高達的表達力開始加强，內容亦更清晰。認識久了，更知道高達是個有自信及獨立的青年，很多時他也很有耐性及堅持要自己去完成任務，對自己的表現及結果均有要求。記得有一次，他要選擇一種顏色，用了很長的時間仍未能作決定，他突然靜默了；到了下一次見面時，他再次猶豫不決，並表示決定不想完成這個活動。從起初的「是但、冇所謂」、到猶豫不決及能清楚告訴我他的想法。從這刻開始，我感受到這塵封已久的高達駕駛艙門鎖已被開始啟。

之後，我們有些時候會觸及他過去的生活、喜好及關於父母的話題，雖然高達都一一迴避及以習慣的「唔知」作答，然而到了第11次見面，我們再一次觸及他的過去及對媽媽離世的感受，今次高達終於說出他這些年的一點感受⋯⋯ 他認為自己是家中最辛苦的，心中充滿憤怒及不滿；對媽媽的離世，他不是天真到不知道事情的發生，只是藏在心中、隻字不提、無奈地接受，他表示：「講出嚟又點？她會翻生咩？」。同樣地，對自己的將來或一些願望，他有著一些想法卻不抱任何希望「講嚟都冇用，一定無可能，做唔到！」。感恩有高達對我的信任，將他的願望告訴我，我和合作團隊能在他離世前一同達成他的心願。

整個遊戲治療的旅程，就好像與高達一起在黑暗中尋回失去了的駕駛艙，待他準備好的時候，與他一起緩緩地打開並進入了駕駛艙，讓高達再次啟動、發亮，完成他心目中不可能的任務。生命中雖然充滿了厚厚的灰塵，那數之不盡的失去及苦澀，使高達的控制台變得暗淡無光。然而從高達這大男孩中看見，其實光仍在，只需要有人與他一起撥走灰塵，重新啟動而已。